数字储能网讯:2026年7月10日,盛弘股份率先宣布,自7月21日起,对电能质量、充换电设备、储能微网、户用储能等全系列产品提价10%—30%。
随后,湖南裕能、绿能慧充、润诚达、领充新能源、亿纬锂能、易事特、英飞源等企业相继跟进。涨价范围从磷酸铁锂正极材料、电芯和PCS,迅速扩展至充电桩、光储充和储能设备。

短短二十天,一场覆盖储能产业链上下游的涨价潮快速形成。但这场涨价真正值得关注的,不只是价格上涨了多少,而是经历数年极限价格战之后,储能产业正在重新计算成本、利润和风险。
八家企业调价,背后是两类涨价逻辑
梳理近期的企业调价情况可以发现,本轮涨价主要由两类因素推动:一类是原材料和核心元器件上涨引发的市场化成本传导;另一类是消费税政策调整带来的法定税费传导。两种机制相互叠加,推动成本压力从上游材料逐步向电芯、PCS、充换电设备、系统集成和终端项目传导。
1.材料和元器件涨价,设备企业率先承压
盛弘股份、绿能慧充、润诚达、领充新能源、易事特和英飞源的调价,主要集中在PCS、充电桩、光储充和储能设备环节,共同原因是上游采购成本持续上涨。
其中,盛弘股份全系列产品价格上调10%—30%;绿能慧充将充电桩及储能产品上调15%—25%;润诚达、领充新能源和易事特的涨幅集中在10%—25%。英飞源没有设置统一涨幅,而是根据不同产品线原材料成本的实际变化,与客户逐一协商。
这些企业产品类型不同,但成本结构具有较强共性。铜、铝、银、锡广泛用于线缆、结构件、连接器和磁性器件;PCB、IGBT、功率半导体、存储芯片、继电器和断路器,则是PCS、充电模块和储能电气设备的核心部件。一旦上述材料和器件集中涨价,设备企业的生产成本便会迅速上升。
多家企业在调价函中表示,年初以来已经通过集中采购、优化供应链、提升生产效率和压缩费用等方式消化成本,但本轮涨价幅度和覆盖范围已经超过内部承载能力。
绿能慧充甚至直言,如果继续维持原有售价,企业可能陷入亏损,并被迫压缩研发和品控投入,最终影响产品安全和长期供货稳定性。因此,这轮设备端调价的本质,不是企业主动追求更高利润,而是成本突破临界点后,对原有低价体系的一次被动修正。
湖南裕能的调价则表明,压力还在向更上游传导。7月16日,湖南裕能宣布,自8月1日起,全系列磷酸铁锂产品价格统一上调2000元/吨。公司将原因归结为磷酸、硫磺、硫酸亚铁等核心原材料价格上涨,以及高端产能持续紧张。

由此,本轮涨价形成了两条市场化成本支线,一条是资源及化工原料涨价,推动正极材料和电芯成本上升,另一条是金属及电子元器件涨价,推高PCS、充换电和储能设备成本,这两条支线最终都会汇集到储能系统集成和项目报价环节。
2.征收消费税,电池企业开始传导税负
与上述企业不同,亿纬锂能此次调价的直接触发因素,是电池消费税政策调整。7月16日,财政部、海关总署、税务总局发布公告,明确自2026年9月1日起,对锂原电池、锂离子蓄电池、全钒液流电池等按照2%的税率征收消费税;自2027年9月1日起,税率提高至4%。
7月24日,亿纬锂能发布调价通知,宣布自9月1日起,国内销售产品将在原不含税供货价格基础上增加2%的消费税成本。对于9月1日后发货、开票或结算的订单,以及已经签订但尚未交付的框架订单,同样按照新价格执行。这意味着,消费税不再只是企业报表中的新增成本,而是开始进入实际报价、合同和结算体系。
与原材料价格不同,消费税属于法定税费,企业难以单纯依靠采购降价和提升效率完全抵消,只能在自身承担、向上游压价和向下游传导之间重新分配。亿纬锂能率先加价2%,实际上为行业提供了第一种税负传导方案。
表面上看,正极材料企业、PCS企业和电池企业的调价是相对独立的事件,但对于系统集成商和项目开发商而言,这些成本最终都会出现在同一张采购清单上。
显然,本轮涨价已不是某一种材料的局部波动,而是储能系统多个核心成本项同步抬升,产业链正从局部涨价走向系统性成本重估。
征收消费税,不只是一次“加税”
按照当前主流磷酸铁锂储能电芯0.35—0.40元/Wh测算,2%的消费税对应每Wh成本增加约0.007—0.008元。对于一个100MWh储能项目,仅电池环节新增税费约为70万—80万元;2027年税率提高至4%后,这一金额将翻倍。
但消费税的长期影响,不能只用几厘钱的成本变化来衡量。2015年,电池被纳入消费税征收范围,税率为4%,但锂原电池、锂离子蓄电池、太阳能电池、燃料电池和全钒液流电池等产品获得免税待遇。彼时,中国锂电池产业仍处于快速培育阶段,政策重点是鼓励技术应用和产业扩张。
十多年后,中国已经建立起全球规模最大的锂电池产业链,锂离子电池也从需要重点扶持的新兴产品,成长为新能源汽车和新型储能领域的主流技术。
在这一背景下,消费税从免征转为分阶段征收,可以看作产业政策逻辑的一次调整:对已经规模化、成熟化的锂离子电池逐步恢复征税,同时继续对钠离子电池、固态电池、燃料电池等新技术路线提供阶段性免税支持。这并非简单取消支持,而是把政策重心从普遍扶持成熟产品,转向鼓励技术升级和差异化创新。
政策正在向行业传递一个明确信号:锂电池已经进入成熟产业阶段,企业不能再长期依赖政策豁免和极限压价扩大市场份额,而需要形成正常的税负承担机制、合理的利润空间和更加规范的竞争秩序。
“自产自用”并不等于全面免税
政策发布后,市场上出现一种观点——具备电池自产能力的整车企业和储能企业,可以通过“自产自用”规避消费税,但这一判断并不准确。
政策明确,纳税人自产自用的应税电池,只有在继续用于生产其他应税电池产品时,才不缴纳消费税;如果用于生产非应税电池产品或其他用途,应当在移送使用时申报纳税。
同时,企业外购或进口已经缴纳消费税的电池,用于继续生产应税电池产品,可以按照生产领用数量抵扣此前已经缴纳的税额。
因此,电芯用于生产模组、电池包等仍属于应税电池产品的环节,可能适用不重复征税或者抵扣机制;但电池包进一步用于整车、储能系统或其他非电池产品,并不当然免税。
政策主要解决的是电池产业链内部重复征税问题,而不是对所有垂直一体化企业普遍免税。这意味着,未来企业不仅需要关注税率,还要重新梳理产品分类、生产流程、内部转移、发货开票节点和成本核算边界。对于拥有多种技术路线、共用生产线或同时经营内外销业务的企业,税务合规能力也将成为新的竞争变量。
储能系统不会简单涨价2%
征收消费税将直接抬高锂离子电池的含税出厂成本,但储能系统最终价格不会机械地上涨2%。一方面,电池只是完整储能系统的一部分。系统还包括PCS、BMS、EMS、温控、消防、箱体、电气设备和集成费用。电池消费税传导至整个系统后,涨幅会被一定程度摊薄。另一方面,新增成本能否完全向下游转移,取决于电池企业、系统集成商、项目开发商和业主之间的议价能力。

亿纬锂能选择将新增税负直接加入原不含税价格,代表头部企业希望建立清晰的税费传导机制。但对于议价能力较弱的电池企业,或者已经签署固定价格长协的供应商,消费税未必能够全部转嫁。
部分税负可能由电池企业自行承担,部分转移给系统集成商,还有一部分可能通过调整服务、账期和其他设备报价消化。
真正承压最大的,可能是处于产业链中间位置的中小型系统集成商。一边是电芯、PCS和电气设备普遍涨价,另一边是国央企储能招标仍具有较强的价格约束。中小集成商既缺乏向上游压价的规模优势,也缺乏向项目业主转嫁成本的议价能力。在这种情况下,企业只能放弃低毛利订单、提高系统报价,或者继续压缩自身利润。
过去几年,一些储能项目依靠极低设备价格维持表面收益率,但低价背后往往伴随较低的安全冗余、有限的质保能力和不足的后期运维准备。消费税和上游涨价叠加后,这类商业模式将更难持续。
储能价格战正在触及成本底线
2026年上半年,国内储能价格和需求呈现同步上涨趋势。据CESA储能应用分会产业数据库统计,2026年1-6月共有1660个新型储能新增招标项目,合计规模达到141.19GW/517.58GWh,容量规模同比增长184.77%。与去年同期相比,2026上半年单月招标规模增速均超过100%。这说明本轮价格回升并不完全是供给收缩所致,而是需求增长和成本上涨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但价格上涨不等于企业利润同步改善。在大储市场,需求增长为电池和PCS企业提供了一定涨价基础,但由于上游材料和元器件涨幅更高,不少企业的调价只能减缓毛利率下滑,很难带来明显的盈利修复。
工商业储能面临的传导压力更大。此前部分工商储PCS和系统报价已经被压至较低水平,而项目收益又高度依赖峰谷价差、利用率和融资成本。如果设备成本上涨无法通过技术优化和运营收益提升消化,一些接近收益门槛的项目可能被推迟。
这也意味着,储能项目采购逻辑需要发生变化。过去,业主更关注初始设备价格;未来则需要更加关注循环寿命、容量衰减、系统可用率、安全能力、长期质保和售后运维。
设备价格上涨不一定意味着项目经济性必然恶化。如果更高的价格对应更多循环次数、更低衰减率、更稳定的可用容量和更完善的服务,项目全生命周期度电成本反而可能下降。
可以说,真正的问题不是储能设备能不能涨价,而是涨价之后,企业能否提供与价格匹配的产品价值。
行业利润与市场份额将重新分配
消费税实施后,储能产业链利润将出现新一轮重新分配。
首先,电池企业的议价能力将进一步分化。拥有规模采购能力、稳定客户结构、较高产能利用率和成熟海外渠道的头部企业,更容易把新增税费写入合同和报价体系。中小企业则可能为了保住订单,被迫自行承担部分税负。
其次,系统集成商将更加重视供应链管理。在材料、元器件和税费同时波动的环境下,依靠短期低价采购获得成本优势的模式风险上升,锁价协议、价格联动条款、长期供货合同和风险共担机制的重要性将进一步提高。
其三,项目招标规则也需要调整。如果招标方仍以最低报价作为主要评价依据,供应商只能通过压缩利润、减少配置或降低服务标准应对成本上涨,最终风险仍会回到项目业主和电力系统。未来储能招标需要提高技术性能、安全能力、长期质保、运维服务和履约能力的权重,并建立原材料和法定税费变化的价格调整机制。
其四,新技术路线将获得一定的相对优势。按照政策安排,钠离子电池、固态电池和燃料电池在2028年年底前继续免征消费税,相当于获得了一个阶段性政策窗口。
不过,这并不意味着钠电和固态电池能够立即大规模替代磷酸铁锂。其商业化仍取决于循环寿命、安全性、产能规模、设备适配和项目业绩。消费税更多是在边际上缩小新技术与成熟锂电技术之间的成本差距,为技术验证和规模化应用争取时间。
消费税更深层的意义是什么?
从短期看,征收消费税增加了企业成本,也会对部分储能项目收益率形成压力,部分成本会传导到终端用户,可能会造成部分新建项目重新谈判或者延期甚至取消。但从长期看,它可能成为储能产业从规模竞争走向高质量竞争的一道分水岭。
过去几年,储能行业快速扩张,但价格竞争也带来了一系列问题,例如系统报价不断突破成本底线,一些企业依靠低价获取订单,却缺乏长期质保和售后能力;项目建设重初始价格、轻全生命周期收益;企业研发投入、安全冗余和质量控制受到挤压等等。而开启征收锂电池消费税,将迫使储能产业链重新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:一套安全、可靠、能够稳定运行十年以上的储能系统,究竟应该值多少钱?
因此,对储能行业而言,消费税政策既是一轮成本压力测试,也是推动产业发展方式转变的重要契机。只有让优质产品获得合理价格,让技术创新获得稳定回报,让安全和服务成本得到充分体现,储能才真正从依靠规模和低价驱动的新兴赛道,走向具备理性价格、稳定利润和长期责任的高质量发展产业,这也正是消费税政策更深层的积极意义所在。


